老郝头这辈子就干一件事——掏粪。
柳条边外,开原城边上的屯子,叫郝家窝堡。离边墙不到二里地,地里的庄稼一茬不如一茬,土薄,靠天吃饭。掏粪是个正经行当,谁家茅房满了,叫老郝头去掏。一车粪换两瓢高粱米,或者三分银子,童叟无欺。
他四十出头,瘦,驼背,常年弯腰掏粪压的。手上套着副皮手套,皮子磨得发亮,像抹了层油。一辆独轮木车,车帮子上糊着厚厚的黄泥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结成一层硬壳。车辕上拴着个破铜铃,走起来叮当响,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柳条边管得严,边墙那边是龙兴之地,不许汉人过去掏山参、采东珠。但粪车可以过——粪臭,不犯边规。卡伦官嫌那车脏,远远地摆手放行,连搜都懒得搜。
老郝头就靠这个,往返于边墙内外。
他掏粪有规矩:先掏外圈,再掏里头。茅房的粪坑有讲究,浅的、深的、当年的、陈年的,一层一层往下挖。最底下那层叫”底子”,黑得发亮,臭得冲鼻子,那是攒了十几二十年的老粪。
那年冬天,开原城东关李财主家的小子办满月。满月酒散场第二天,李家老太太找老郝头——茅房满得溢了。
老郝头推着车去了。
李家是大户,茅房修得讲究,青砖砌的坑,上头还搭着个棚子。老郝头进去一看,眉头皱起来——这粪坑太满了,溢得满地都是。他挽起袖子,戴好皮手套,弯下腰,一勺一勺往外舀。
舀到半截,他听见个响动。
不是铃铛响,是粪坑底下,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勺子。
老郝头停下来。
那声音很轻,像骨头碰瓷。他蹲下去,用勺子慢慢拨。拨开一层稀粪,露出半块破布——青布,老式的边墙那边关东人的款式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关东人怎么埋到汉人茅房里了?
他没吭声,把那半块布扒拉到一边,继续往下舀。舀着舀着,勺子又碰了个硬东西。他伸手下去摸——是个铁盒子,巴掌大,锈得发红,但还结实。
盒子没上锁,或者说,锁早锈烂了。
他把盒子捞出来,在水缸里涮了涮,涮掉上头的粪。打开一看,里头有张油纸,裹着几样东西:一块银锁片,刻着个”长命百岁”;一绺胎发;一块红布;一根骨头——小孩儿的指骨。
老郝头的手一抖。
他干了二十多年掏粪,掏出过死猫、死狗、死耗子,掏出过铜钱、戒指、耳坠子,但没掏出过这种——陪葬小孩儿的东西。
关东有个说法:小孩儿没活过十二岁,死了不进祖坟,埋在路边、桥下、茅房边——让污秽压着,免得他找爹妈哭闹。这叫”压生”。
可这埋在茅房里,还是头一回见。
老郝头把盒子原样包好,塞进自己棉袄里头。
他没跟李家说。
挑着空粪车回去的路上,他在想:是谁家的孩子?怎么埋到李家茅房地底下了?是李家自己埋的,还是别人埋的?
李家是汉人,从山东过来的。关东人的规矩,汉人不兴这套。
他想了一宿。
第二天,他把那盒子的油纸原样封好,悄悄埋到边墙根下一个没人去的土坑里——那地方他知道,墙根底下的排水沟,雨季一来就冲掉,谁也看不见。
他没拿那块银锁片。
但他记住了。
后来他才慢慢打听清楚:李家老太太的娘家,在关东。早年她嫁过来的时候,带过来一个没养活的孩子——她头一胎生下来三天就咽气了。按关东规矩,孩子得埋在污秽之地。她就把孩子埋在自己家茅房地底下。
那块银锁片,是她给孩子打的。打了没来得及给孩子戴,孩子就走了。
她守了这个秘密守了三十多年。
老郝头听说这事,是在那年腊月。李家老太太没了,临闭眼前,跟儿子说了这个事,说那孩子埋在茅房地底下,让她儿子去把孩子起出来,好好安葬。
李家儿子去茅房挖,没挖到。
老郝头听见了,没吭声。
那银锁片早让他埋到边墙根儿底下了。
他一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
他死的时候,是在自己屋里,炕上。手里攥着个破铜铃——那辆粪车上的铃铛。铃铛不响,但他攥得紧。
后人来收尸,把铃铛摘下来,扔了。
粪车还在院子里放着,木头朽了,车轮裂了,独轮车变成三只脚——一只轮子早卸了。
边墙还在那儿立着。
柳条边外,开原城边上,郝家窝堡,老郝头的名字没人记得了。
只有他儿子,偶尔还能想起他爹那双手——皮手套磨得发亮,像抹了层油。
那双手刨过粪坑,挖出过一个秘密,又把秘密埋回了墙根儿底下。
没人知道那银锁片现在在哪儿。
也没人知道,那墙根儿底下,到底还埋着多少没人认领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