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边外的白旗道口往北走十来里,有个叫佟家营子的屯子。屯子不大,统共三十来户人家,多是早年从京东闯过来的汉人。可屯东头那间矮趴趴的土坯房,住的是正白旗下守边戍卒佟哈力的后裔,佟占山。这人不种地、不打猎,逢着屯里有人头疼脑热、魂不守舍,就摆香案、敲手鼓,咿咿呀呀唱上一宿。
那阵是光绪二十年,辽东闹瘟疫,死了不少人。佟占山跳神的名气竟传出去了,连边墙这边的盛京城里都有大户人家的太太坐着骡车来找他”瞧病”。佟占山做这事并不全为了银钱——多半是求几升米、一尺布,他都应允。
有一年腊月,大雪封了边墙,佟家营子来了个逃荒的小媳妇,才十九岁,抱着个烧得滚烫的孩子,跪在佟占山门前哭。佟占山接过孩子,摸了摸额头,摇头说:”这病是实症,不是撞客,跳神跳不好。”小媳妇哭得死去活来,说家里就剩这一根苗了。
佟占山蹲在雪地里抽了一袋旱烟,转身进了屋,从炕柜底翻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里头是几味他祖上从满洲人那儿学来的草药,有紫草、黄芩、还有几片关东山产的老山参。他把药熬了,逼着孩子灌下去,又用烈酒擦了手心脚心。一夜过去,孩子烧退了些。
那小媳妇要磕头,佟占山拦住她:”别谢我。要谢就谢我阿玛,他当年守边时跟蒙古人学了这手。我是半个满人,半个汉人,规矩懂些,药方也认得几味。”
后来有人问佟占山:”你到底是萨满还是大夫?”他笑了笑,黝黑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团:”啥都不是,就是边墙底下活着的人。”
佟占山活到民国二十五年,无疾而终。临终前把那个小布包交给了屯里唯一识字的教书先生,让他照着方子去药铺抓药——他总说,边墙内外的人,都是关东的根,治谁的病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