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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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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一十九篇:边墙下的卖花婆——开在墙根的野百合

柳条边事, 28 6 月, 2026

柳条边从凤凰城往北,过了红花岭那一段,边墙修得格外高,有丈二,夯土层里掺了碎石子和榆树根。墙根底下有条阴沟,夏天积水,冬天结冰。沟沿上却年年春天开一种野百合,花不大,白里透粉,乡人叫它”墙根花”。柳条边上的人都知道:墙根花开了,卖花婆也就来了。

卖花婆姓什么,没人知道,大伙都叫她”花婆子”。六十多岁的人,身子骨硬朗,背不驼,眼不花,手里常年提着一只柳条编的花篮,篮里垫着湿草纸,一捆一捆的墙根花带着泥根扎好。说是卖,其实多半是送。边墙两边的守边旗丁、垦荒的流民、跑腿的邮差,见了她都要停下脚,说几句闲话,她顺手就抽一束花递过去:”拿回去插着,去去邪气。”

花婆子的来历,有人说她是锦州府人,早年嫁到边外,丈夫进了围场打猎,让黑瞎子拍了一掌,人没了。有人说她是海拉尔流过来的鄂温克人,年轻时给王爷府送过奶糕,手艺好,后来不知怎的流落到柳条边上。还有人说她压根儿不是凡人,是边墙里头的”花精”,每年化一回形,出来采一采人间烟火。

花婆子听了只是笑,露出几颗豁牙:”我要是花精,早就不卖花了,还在这墙根底下受风吹?”

清光绪二十年,公元一八九四年,是个闰五月,雨水大。柳条边上发了汛,盛京将军裕禄的告示贴到了各个边门:今年边墙冲毁七十二处,限各堡甲三月内修复,工料从旗丁俸银里扣。一时间,边墙内外怨声载道。守边的八旗兵丁本来月饷就少,再一扣,剩不到二百制钱,连家里老小吃碴子粥都不够。

花婆子那阵子正住在红花岭下的一间地窨子里。说是地窨子,其实就是边墙根底下掏出来的半截地窖。墙有两丈厚,地窖刚好掏在墙肚子底下,冬暖夏凉。门口挂一块旧毡子,里头盘一铺小炕,墙上挂着几束干了的墙根花,还有几张发黄的黄历纸。

那年春天,花婆子的墙根花卖得格外好。不是因为花好,是因为穷。旗丁家里揭不开锅,就让女人出来挖野菜、采蘑菇;没钱买针线,就用墙根花的花苞染指甲、染布头。花婆子每天凌晨起来,趁天没亮到墙根阴沟里去挖花,带着泥根,用草绳扎好。天刚亮,就提着花篮沿着边墙走,从红花岭走到三边门,再从三边门走到样子岭。一个来回二十里地,走下来腿脚都肿。

有一回,她走到三边门底下,正赶上一队修墙的旗丁在和监工的章京吵架。旗丁嫌工料钱太少,章京说上头的命令,谁敢违抗?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,眼看就要动手。花婆子赶紧走上前,把花篮往两人中间一搁:”哎哎哎,大清早的吵什么,来来来,先闻闻我这花。”

章京本来一肚子火,低头一看篮子里那几束白里透粉的墙根花,带着水珠,清清爽爽的,火气先消了一半。他瞪了旗丁一眼:”行了行了,回头再说。”转身走了。

旗丁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骂章京不是东西。花婆子一人塞了一束花:”骂完了没?骂完了去干活。活不干完,下回扣得更多。”

有个年轻旗丁接过花,半晌没说话,忽然问:”花婆子,你这花是边里长的还是边外长的?”

花婆子一愣:”这还有区别?”

“有啊。”年轻旗丁说,”要是边里的花,那是朝廷的;要是边外的花,那是野的。野花命硬,朝廷的花,命薄。”

花婆子笑了:”我这花,长在边墙根底下,半边身子在里,半边身子在外,你说它是哪边的?”

年轻旗丁也笑了,没再说话,拿着花去上工了。

那年夏天,花婆子病了一场。不是大病,就是腿脚上的老寒腿犯了,疼得厉害,走不了路。她在红花岭的地窨子里躺了三天,水米不进。第四天头上,有人掀开毡子进来了,是三边门那个年轻旗丁,手里提着一罐小米粥和几个咸鸭蛋。

“花婆子,我找了你三天。”年轻旗丁把粥搁在炕沿上,”大伙凑的,让你养病。”

花婆子挣扎着坐起来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
“你这傻小子,我一个孤老婆子,死了都没人知道,何苦呢?”

“大伙都记着你的好呢。”年轻旗丁说,”去年我家女人难产,是你半夜跑三十里地去城里请的接生婆。今年开春,我家丫头出痘子,也是你送的墙根花熬的水,败的火。”

花婆子擦擦眼:”那是我应该的,都是墙根底下的邻居。”

年轻旗丁说:”所以大伙让我来伺候你。你腿脚好之前,我天天来。”

花婆子在那年的秋天里,身子骨慢慢养好了。只是走路再不如从前快,一瘸一拐的。她依旧每年春天去挖墙根花,依旧沿着边墙走,依旧见人就送花。只是送花的时候,会多说一句:”墙根花命硬,长在墙根底下,水冲不走,风刮不倒。你们也是。”

光绪二十六年,公元一九〇〇年,庚子之变。盛京那边闹义和团,边墙上的旗丁人心惶惶。花婆子那年七十二,照旧在春天里去挖墙根花。有一回挖花的时候,墙根忽然塌了一块,她躲闪不及,被埋在了土里。

等旗丁们把她刨出来,人已经没气了。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墙根花,花瓣上沾着血。

边墙上的人把花婆子葬在了红花岭下。她坟前没有碑,只栽了一丛墙根花。那花年年开,年年有人采,采了送给边墙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
后来,柳条边废了,边墙慢慢坍塌,被风沙掩埋。红花岭那一段也塌得只剩一道土埂。可那丛墙根花还在,年年春天,白里透粉,一小朵一小朵,开在残墙底下。有人说,那就是花婆子。

再后来,修高速公路,推土机把那段残墙也推了。花也没了。

只有边墙根底下的阴沟还在,每年春天,沟沿上还会冒出几朵小白花。问当地的老人,他们会说:”那是花婆子回来卖花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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