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刚停,卡伦外的粉坊就开了灶。
老赵家的粉坊夹在边墙三里外,靠一道沙岗子挡风。院里支着两口大锅,锅边一架漏粉的瓢,瓢底钻了七八个眼儿,挂在木架子上头晃晃悠悠。一早起来,老赵头裹着羊皮袄,蹲在锅台前添柴火,老婆子在灶房里头烧水,两口子一年到头围着这口锅转。
这粉坊在边墙根底开了十二年。
早先这地界没有粉坊,都是外头来的货郎挑着粉条走村串户卖,一斤粉条换两斤土豆,或是半斤盐。老赵头原先也不漏粉,是个赶马车的,给边墙里头的将军府送粮草。后来马死了,车也散了,他爹又瘫在炕上,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,他便把马车卖了,置办这漏粉的家伙事儿。
为啥选粉坊?老赵头自己说:”漏粉这营生稳当,跟种地似的,春种秋收,一年到头不愁吃穿。再说漏粉在边墙外头没人管,那头虽说有卡伦,卡伦的兵老爷们只管边民进出,不管你在外头做啥营生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
粉坊开起来,第一道工序是磨芡粉。芡粉是土豆或红薯磨出来的,磨好了搁在大缸里沉淀,沉淀一宿,第二天把水倒出去,缸底下那层白糊糊就是湿芡粉。这活儿累人,一口缸装百来斤湿芡粉,翻搅起来要使大半天劲儿。
第二道工序是和面。
湿芡粉里头兑水加明矾,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。这面团讲究手劲儿,和得太硬漏不下来,和得太软漏出来的粉条没筋骨,下锅就断。明矾搁多少全凭手感,老赵头这手一摸面团就知道差不差。
第三道是漏粉。
漏粉最见功夫。一人掌瓢,站在锅台高处,把面团塞进漏瓢里,用手攥着瓢沿儿使劲儿一攥,面团顺着瓢底的小眼儿挤下去,落到滚开的锅里,就成了一条条白亮亮的粉条。漏粉的人手劲儿要匀,攥一下漏一截,断断续续的粉条下锅就成了碎截儿,卖不上价。
老赵头漏粉是一把好手。他掌瓢那会儿,能攥出三十六下不换气,粉条一根接一根落进锅里,根根一般粗细,一丈之内不断。卡伦外头的边民都认老赵家的粉条,说他家的粉条”下锅不浑汤,搁凉不回生”,炖猪肉、炖酸菜,怎么煮都不烂。
粉漏到锅里,另一个人拿笊篱捞出来,过一遍凉水,搭到外头的架子上晾。冬天漏粉正好,外头滴水成冰,粉条搭出去一会儿就冻得硬邦邦的。第二天一早,太阳一晒,粉条上头挂一层白霜,收拾起来捆成把儿,就能装车上市了。
漏粉这营生最怕的是三样:天热、粉酸、火大。
天热粉条漏出来挂不住,搭到架子上就黏成一坨。粉酸是芡粉里头有了酸味儿,漏出来的粉条一煮就碎。火大是锅里的水太开,粉条下去被冲得七零八落,捞不起来。这三样哪一样出了差错,一锅粉就废了。
老赵头十二年里糟蹋过的粉,堆起来怕有几万斤。
有一年腊月,芡粉缸漏了水,一整缸湿芡粉都酸了,老赵头蹲在缸边看着那酸汤水,半晌没说话。老婆子从屋里端出一碗高粱米粥,搁在他手边:”吃了再想辙。”老赵头端起碗,眼泪就掉进粥里。
那是他爹瘫在炕上的第三年,开粉坊的头一年,本钱都是借的。一缸芡粉值十好几吊钱,赔了等于一年白干。可他没吭声,把那缸酸粉起出来晒了,掺着好芡粉一块儿和面,漏出来一批带酸味的粉条。没法子,挑到集市上便宜卖,三文钱一斤,赔本赚吆喝。
那年冬天他瘦了二十斤。
粉坊的营生不光靠手艺,还得靠人缘。
边墙外的村子散,一家一户隔着几里地,谁家漏了粉都要互相帮衬。老赵头漏粉忙不过来的时候,隔壁的张二哥就来搭把手,帮他搅缸、帮他掌瓢。漏完了粉,张二哥扛一捆粉条回去,老婆子再给张二哥家送一碗炖粉条过去,里头搁几片猪肉,撒一把酸菜。
这叫”换工”。
边墙外的日子苦,可苦里头有这股子人味儿。
卡伦那头也常来买粉。卡伦的兵老爷们守边墙守得苦,冬天的菜蔬少,全指着粉条子炖菜吃。逢年过节,兵老爷们凑份子钱,托人下来买几百斤粉条,挑回卡伦里头炖肉吃。
有一年除夕,老赵头漏了一整天粉,眼睛都熬红了,把最后一批粉条搭到外头架子上。老婆子在灶房里头包饺子,冻得鼻尖儿发红。
忽然门外头有人喊:”赵掌柜——”
老赵头披着袄出去看,是卡伦里头的张哨官,骑着一匹枣红马,后头跟两个兵丁。张哨官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宝:”老赵,除夕了,给你家送些年礼。”
老赵头愣了。
张哨官把银元宝往他手里一塞:”这是弟兄们凑的,你家的粉条养着卡伦里头几十号人,弟兄们记着你的好。”
老赵头接过银元宝,半晌说不出话。后来他让老婆子把张家兄弟请进屋,炕上摆一盆猪肉炖粉条,烫一壶烧酒。张哨官喝了两碗酒,脸红扑扑地说:”老赵,你家这粉条子,往后卡伦里头包了。”
这话传到边墙外头,边民们都羡慕老赵头。
老赵头却说:”不是我的粉条好,是卡伦里头的弟兄们抬举我。”
粉坊开到第十二年,老赵头手里攒下了几亩地,盖了三间新瓦房。他爹在那年冬天走的,走得安详,炕上躺着,老赵头守在炕边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漏完的粉条。
送走了爹,老赵头把粉坊交给儿子,自己在边墙根底下开了二亩荒地,种土豆种高粱。老婆子说他:”你爹瘫了十二年,你伺候了十二年,如今爹走了,你该歇歇。”
老赵头说:”歇啥?我这手艺不漏粉了,手也痒痒。”
他还是每天一早起来,到粉坊转转,摸摸漏瓢,搅搅缸底。只是不再亲自掌瓢了,掌瓢的换成了他儿子,他在一旁看着,时不时指点两句。
“攥匀了——”
“慢点儿——”
“火大了——”
老婆子在灶房里头听着他絮叨,笑着说:”你爹在炕上躺了十二年,你漏了十二年粉给他看,如今爹走了,你还漏给谁看?”
老赵头不答话,蹲在锅台前,火光映着他的脸,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那漏瓢底下的眼儿。
边墙外头的雪又开始下了。漏粉的锅台上热气蒸腾,白雾蒙蒙的,把卡伦的门楼子都遮住了。一条条粉条从漏瓢底下挤出来,落到滚开的锅里,像一根根银线,在热汤里打个滚儿,捞出来过凉水,搭到外头的架子上。
冬天漏粉,漏的是边民的日子。
漏一茬,少一茬,漏完了这一年,这一年就算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