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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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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九十二篇:边墙下的碾子匠——石碾碾碎边民一年的嚼咕

柳条边事, 20 7 月, 2026

那年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前一天,吉林这边墙根底下的碾盘没闲过。

老碾子匠姓窦,六十出头,佝偻着腰,两只手掌糙得像炕席底子。窦家三代碾匠,从他爷爷那辈就在这卡伦墙根底下支碾坊。碾坊是半露天的——三面土坯墙,苫着厚厚一层茅草,屋顶留个窟窿出烟;第四面敞着,对准了墙根那条从柳条边豁口蜿蜒过来的土道。

道是赶车的、挑担的、推碾的脚踩出来的,碾得瓷实,下雪都不化。

腊月二十三这天天阴得沉,窦老碾子起得比鸡早。他蹲在碾盘边上拿破棉袄袖子擦碾砣,那块青石碾砣是祖上传下来的,少说也有二百斤,底面磨得溜光,能照出人影子。

“老窦!老窦在家没?”

喊声从土道那头传来,是个女人的嗓子,尖得刮耳。窦老碾子头也没抬:”推门进。”

进来的是赵家窝棚的赵二嫂,三十出头,怀里兜着一布袋高粱——得有三十斤。

“磨不磨?”窦老碾子这才抬眼。

“磨。”赵二嫂把布袋往碾台上一搁,喘了口气,”俺当家的说,今年过年好歹得蒸锅黏豆包,没黏面儿像啥话?”

窦老碾子哼了一声:”三十斤高粱,黏个屁。三十斤苞米差不多。”

“苞米不是留着喂鸡么。”

“你那只芦花鸡下几个蛋?”

赵二嫂脸一红,不言语了。

窦老碾子站起身,从碾盘后头拽出那根弯弯的碾棍——棍是榆木的,磨得发亮,一头嵌着铁环,铁环套在碾砣顶心的铁鼻子上。他把高粱往碾盘中央一拢,碾棍往前一推。

碾砣”吱嘎——”一声响,碾盘转了起来。

吱嘎声是碾坊的魂。吱嘎吱嘎,吱嘎吱嘎,石与石磨,高粱粒儿被碾得”沙沙”响。窦老碾子一圈一圈地推,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被碾砣碾过去,又从碾盘那头绕回来,反反复复。

赵二嫂蹲在墙根底下看,袖着手。

“窦爷,俺听说边墙那头今年又封紧了?”她问。

“封紧了。”窦老碾子头也不抬,”吉林将军下了令,柳条边六个边门全加了卡伦兵,连豁口都堵上了。”

“那俺当家的还说要往北边去淘金呢。”

“淘啥金,金矿早让官府圈了。”窦老碾子把碾棍换了个肩,”前年你当家的跟着老曹出去,灰头土脸回来,忘了?”

赵二嫂不吭声了。

碾盘转了大半个时辰,窦老碾子拿扫帚把碾碎的糁子扫到碾盘边缘,拢成一个小堆。他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捻了捻,点点头:”行了。拿面箩过来。”

赵二嫂递过面箩——竹子编的,箩底细密。窦老碾子把糁子往箩里倒,一下一下摇。细面漏下去,落在底下的簸箕里;粗渣留在箩里,再倒回碾盘重碾。

“窦爷,今年这高粱成色不行啊。”赵二嫂看箩里的面,灰扑扑的,没多少白。

“边墙外头的地,肥力都耗尽了。”窦老碾子摇着面箩,”年年种,年年不歇,蚯蚓都翻没了。去年我在卡伦墙根底下刨了一锹土,你看——”他指了指碾坊门口那片地,”两寸以下是死土。”

赵二嫂探头看,可不是,地面板结得像砖。

“那咋整?”

“咋整?”窦老碾子哼了一声,”去年张家窝棚往北挪了三里,说那边的黑土厚。结果没出半个月,让卡伦兵撵回来了——边墙外二十里不准开荒,违者按私闯禁地论处。”

“俺当家的还说……”

“你当家的嘴大。”窦老碾子把箩好的面倒进赵二嫂的布袋,又拿小木勺从旁边的坛子里舀了一勺子苞米粉,抖落进去,”添这点儿,黏性够。”

赵二嫂接过来,掂了掂,眼圈有点红。

“窦爷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窦老碾子一挥手,”三十斤高粱磨下来,照规矩该收五个铜板。算你三个。”

赵二嫂从怀里摸出铜板,用嘴吹了吹,搁在碾台边的破瓦罐里。

她刚要走,外头又传来”吱呀”一声——是独轮车碾过冻土的声音。

进来的是老孙头,六十多了,赶着辆独轮车,车上装着两麻袋。

“老窦,这两袋苞米,一袋磨面子,一袋磨糁子。”老孙头把车往碾坊门口一撂,喘着粗气,”今晚下饺子,明早熬粥,都等着用呢。”

“你急,我不急?”窦老碾子把碾盘上的糁子扫净,重新铺了一层苞米粒。

“你先磨着,我去隔壁王寡妇家坐坐。”老孙头抬腿就走。

“回来!”窦老碾子一嗓子,”面箩用完了,你回来帮着摇。”

“我一个人咋摇?”

“叫你儿媳妇来。”

老孙头站住了,回头苦笑:”我儿媳妇……跑了。”

窦老碾子一愣。

“跑了?”他放下碾棍,”啥时候的事?”

“昨儿夜里。”老孙头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,手有点抖,”今儿早起我去推门,儿媳妇那屋空的,衣裳卷走了两件。”

“你儿子呢?”

“我儿子……”老孙头点了半天火没点着,”我儿子前年淘金塌了,就剩这一根独苗苗,也跟人跑了。”

窦老碾子不说话了。碾盘上苞米粒儿被风吹得”沙沙”响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
半晌,他开口:”那这两袋……”

“我磨。”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,”我老孙头还没死呢。”

他接过碾棍,推了起来。吱嘎,吱嘎,吱嘎。

碾砣转,碾盘转,苞米粒儿被碾得粉碎。细面从碾盘的缝隙里漏下去,落在底盘上,白花花的,像刚落了一层雪。

窦老碾子在旁边坐着,看了会儿,伸手帮着摇面箩。
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

赵二嫂在墙根底下听了一耳朵,抱着那袋高粱面,悄悄退了出去。

土道上,北风呜呜地刮,从柳条边的豁口灌进来,卷起碾坊门口那层苞米皮。

腊月二十三的晚上,边墙根底下的碾坊里灯火昏黄。窦老碾子没回家,老孙头也没走,两人就着碾坊里的冷灶台,烧了一壶热水,对坐着喝。

窗外,雪下起来了。

雪落在碾盘上,落在土道上,落在远处那道黑黢黢的柳条边墙上。

第二年开春,老孙头死了。窦老碾子给他打了一口薄棺,埋在墙根底下那片苞米地里。

再后来,窦老碾子的碾坊也拆了——那年柳条边撤了边墙卡伦,说是解禁了,可地也开垦得差不多了。

窦老碾子搬去了吉林城里,跟着儿子过。

临走那天,他在那块青石碾砣上坐了很久。

碾砣底面磨得溜光,能照出人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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