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死在民国二十六年腊月。
外头雪下得没了膝盖,家里人把他从山上抬下来,停灵三天,入了殓。那年我十二,大雪封山,没能请到先生,就按村里的老法子办的后事。
爹入土那天,我躲在灶房的门后头哭。
哭到半夜,迷迷糊糊睡着了,做了个梦——梦见我爹坐在灶台边,面前摊着一本黄历,正一页一页地翻。
我喊他,他不理我。我走过去看他,他手里那本黄历,上头的字我都认得——写着“宜祭祀,忌出行”。
——可那黄历,明明是今年的。
那时我还没学黄历呢,以为是寻常的梦。
梦醒之后,第二天早上烧火,灶膛里的火苗子一蹿三尺高,照得满灶房都是红的。我妈说,那是你爹还在。
村里人都说,烧火时火苗旺,是故去的亲人回来灶上吃饭了。
我那时候信。
后来我才琢磨过味儿来——
我爹活着的时候,就是个跑腿子。
他不识字,也不懂黄历。从来不翻那东西。
怎么死了,反倒半夜里翻看黄历了?
这件事儿,我在心里压了二十多年。
不是没人问过——
问先生,先生说要给爹上香烧纸。
问村里老辈人,他们说,你爹是惦记家里头,怕你们过年过不好。
我心里知道不是。
我爹活着时候从来不操心过年,不过年。
直到前年——
前年我去吉林那边收山货,路过一个屯子,屯子里头有个姓冯的老萨满,九十多岁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
我本来是去收老物件的,路过他家门口,看见他家灶房门口贴着张黄纸符,符上画的是灶君。
那符纸上的字我认得——
“灶君司命,鉴察人间”。
我愣了一下。
问那冯老爷子,这符是给活人贴的,还是给过世的人贴的?
老爷子耳朵背,喊了三遍才听清。他让我进屋,给我倒了碗水,慢悠悠地讲了个事儿——
他说,他年轻时,师傅给他讲过,东北有句老话,叫“灶君不识字,只记生前账”。
这话有两层意思——
一层是说,灶君是管家里头香火的,记的是家里头的人丁;
另一层是说,灶君有时也“代笔”——家里头有人不在了,灶君会替那人翻看黄历,给家里头的人传个话。
那黄历上写什么,就是那人想让家里人知道的。
“宜祭祀,忌出行”——是说别出远门。
“那你爹的意思,是怕你们过年走亲戚出了岔子?”老爷子问我。
我摇头:“那年头兵荒马乱,我爹活着时候,最怕的就是家里头人出门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”
我心里一酸——
可又觉着哪里不对。
我爹活着的时候,从不信这些。
他为啥死了之后,反倒托灶君来传话?
冯老爷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神色。
他问:“你爹生前,可是得罪过什么人?”
我没说话。
我爹活着时候,是跑腿子,给山外的商号往山里送货。
那年头跑腿子,最容易得罪人——不是得罪山里的胡子,就是得罪山下收货的东家。
可这些事,我爹从来没跟我提过。
老爷子听完,又说了一句——
他说:“东北有个说法,叫‘黄历不翻死人账,死人不翻生人书’。你爹若是翻了黄历,那便是替他翻的人,在拿他当话引子。”
“话引子?”我没听懂。
老爷子叹了口气——
他说,他年轻时候,在黑龙江那边,见过一个事儿。
有个屯子里的老掌柜,死后托梦给他儿子,说让他某月某日别出门。他儿子没听,出门,半路上被人绑了票。
后来才知道,那黄历上写的“忌出行”,根本不是他爹的托梦——
是他爹生前得罪过的人,借他爹的“灶君传话”,来算计他儿子。
“那我爹……”我急了。
老爷子摇摇头:“你爹翻黄历,是真翻,还是有人借他翻,我说不清。但有一件事儿我能告诉你——”
“若你爹是自愿翻的,那他是真有话要带给家里人。若是有人借他翻的,那便是有人,要顺着这条线,找你家的人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子——
我爹死了二十多年。
这二十多年,家里头一直平平安安。
若真有人借我爹的“灶君传话”找家里头的人,那这人,藏了二十多年,是在等什么?
冯老爷子没再往下说。
他让我回去,把家里头灶房里的东西清一清——
尤其是那本黄历。
他让我把我爹死那年用的黄历,翻到最后一页,看那页上有没有“多写”一个字。
我谢过他,第二天就回了家。
回家那天,是去年腊月二十三——
灶君上天的日子。
我把家里头灶房里的东西翻了个遍,找到了我爹死那年用过的黄历。
那本黄历,是当年屯子里头老王头送的——
老王头是我爹生前的朋友,两人一起跑过腿。
我把黄历翻到最后一页——
最后一页,是民国二十六年腊月。
那一页上,原本只该印到腊月二十三的灶君上天。
可那一页的右下角——
不知是谁,用毛笔写了一个“多”字。
那个字,墨迹早就干了,可我拿手一摸,墨迹里头是热的。
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。
我妈从我身后走过来,问我在干啥。
我说,看黄历。
我妈愣了一下——
她说,这本黄历,是你爹生前跟老王头借的。当年你爹死的时候,老王头没来送殡,说是病了。后来老王头也死了,你爹的丧事,就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。
“你爹当年借这本黄历,是想算算哪天出门好。”我妈说,“可他没等到算出来,就出事儿了。”
我合上黄历,没说话。
那个“多”字——
若不是我想多了,便是有人在二十多年前,借这本黄历,给我爹传了个“多”。
多什么呢?
多灾?多难?还是多一程?
我把这本黄历带回了吉林,想再去找冯老爷子问个明白。
可到了那个屯子——
屯子里人说,冯老爷子去年冬天就走了。
走得悄无声息,家里人说是无疾而终。
我去了他家灶房门口——
那张灶君符,还贴在门上。
可那符上的字,我仔细一看——
“灶君司命,鉴察人间”八个字里头,不知何时,被人偷偷加了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,写在“鉴察”二字后头——
“多记一年”。
我站在他家门外的雪地里头,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没人跟我说,那三个字是冯老爷子写的,还是别人写的。
也没人跟我说,我爹当年借的那本黄历,最后一页上那个“多”字,到底是谁添的。
屯子里头的老人讲不清,说那是上一辈人传下来的规矩。
我爹那辈人,已经没人了。
这本黄历,我如今还留着。
每到腊月二十三,我都会把它从箱底翻出来,看一眼那最后一页上的“多”字。
没人跟我说,那个“多”字后头,该接什么字。
我也没再去做那个梦——
梦里头我爹翻黄历的景象,已经二十多年没再出现了。
只是去年冬天,我半夜起来烧火——
灶膛里的火苗子,一蹿三尺高,照得满灶房都是红的。
我妈当年说过的话,又在我耳边响了一遍——
“那是你爹还在。”
可我心里清楚——
我爹若还在,他不会翻黄历。
翻黄历的,要么是我爹,要么是借我爹的“灶君传话”,藏在黄历里头的那个“多”字——
还在等家里头的人,再翻一次。
至于那“多”字后头该接什么,村里头没人说得清。
冯老爷子家的那张灶君符,如今还在他家门上贴着。
我每年去那个屯子收山货,都会绕过去看一眼——
那符上的“多记一年”四个字,还在。
只是去年,我去看的时候,发现那四个字后头,不知何时——
又多了一个字。
我没敢凑近看。
我只怕,那多出来的字,是写给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