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雪大得邪性。
我从奉天往北走,要去法库边门外的亲戚家送年礼。马车走到半道——老岭岗子底下的那片黑松林,死了。
赶车的把式姓于,五十多岁,一辈子的老车夫,到了林子边上死活不肯往前走了。他说这林子从咸丰年间就邪门,凡是夜里进去的,十回有八回出不来。
我说于叔,咱得赶路啊,总不能睡在雪地里。
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压低了声音:”你小子听没听说过,民国七年腊月,老李家二小子那一档子事?”
——那事,便是从这片林子里起的。
—
于叔说,民国七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黑松林边上有个屯子叫李荒地,屯里有个唱皮影的班子,班主叫李二鬼。这名字不是骂人,因为他打小眼神就不对,看人直勾勾的,唱皮影的时候更邪——那皮影到了他手里,像是活了。
李荒地往北三十里,有个更小的屯子,叫张家窑。那年腊月二十三,张家窑的张财主要给死去三年的老娘办”寒衣节大祭”,请了李二鬼的皮影班子,去唱三天三夜大戏,酬神、超度。
戏台搭在张家窑东头的打谷场上,三面敞口,背面挂着一张白布影窗。
李二鬼带着他的班子:拉胡琴的老孙、打鼓的瘸子张、挑影人的小哑巴。一行四人,一口大箱子,装着驴皮刻的影人——文官、武将、小姐、丫鬟、和尚、判官——一应俱全。
张家窑的人说,那年李二鬼带去的那箱子皮影,最上头压着一个纸人。
不是驴皮刻的,是纸扎的。
穿着大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。
没人知道那是谁。
—
小年夜的头一晚,开台唱的是《幽州擂》。
锣鼓一响,驴皮人在白布上翻腾,李二鬼的嗓子又尖又亮——那唱腔在黑松林边上飘出去,传出三四里地。张家窑的男女老少挤了一打谷场,连树杈上都趴着小孩。
唱到三更天,该歇了。
可怪事来了。
——影窗上的影人,收不回去。
李二鬼拉着那个穿大红嫁衣的纸人,往箱子里塞,那纸人就是进不去。像是卡在箱沿上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头拽着。
瘸子张打着火把凑近一看——
那纸人的红盖头底下,露出来一缕头发。
是女人的头发,乌黑油亮,像是刚剪下来的。
瘸子张”嗷”地一声倒退两步,火把掉在雪地里。
李二鬼骂他:”嚎什么!”
他自己伸手去抓那缕头发——
手一搭上去,凉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铁。
李二鬼眉头一皱,猛一使劲,把那纸人硬塞进箱子里。盖子一压,几道麻绳一捆,搬到了张家祠堂的偏房里头。
那一晚,谁都没睡好。
—
第二晚,唱的是《哪吒闹海》。
戏唱到一半,胡琴老孙的手忽然停了。
他盯着影窗。
那影窗上,驴皮人还在打——哪吒的风火轮,韩乙的火尖枪——可影窗的最下头,影子的最深处,多了一块暗影。
不是驴皮刻的——那形状,是个人。
一个女人,穿着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,端端正正地坐在影窗里头。
像是嫁到戏里来了。
老孙停下胡琴,瘸子张停了鼓,全场一下静了。
李二鬼也看到了。
他没停。
他把嗓子提得更高,那哪吒的唱词像刀一样劈出去——
“——吾乃哪吒三太子,今日下凡斩妖魔——”
他一边唱,一边回头瞪了一眼影窗——
那红嫁衣的女人,抬起了手。
她在影窗里头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红盖头掀起了一个角。
—
台下有人看见了。
是张财主家的小孙子,七岁,正趴在影窗底下偷看。
那孩子”嗷”地一声尖叫,扭头就跑,跑到他奶奶怀里,浑身筛糠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
“——她看我!她看我!她笑了——”
张家的老太太脸色一变,抱着孙子就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:”不看不看,妈在呢,妈在呢……”
那一晚的戏,李二鬼唱完了。
可从那晚起,张家窑的人都知道——那箱子里头那个纸人,活了。
—
第三晚。
——原本该唱的是《天仙配》。
可李二鬼不唱了。
他跟张财主说:”东家,这台戏,我不唱了。那箱子里头的东西,我带不走。今夜子时,要是没人来收她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:”她就要自己下来了。”
张财主的脸白得像纸:”那……那咋办?”
李二鬼从箱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——是出马仙堂子上的那种——压在箱盖上头,说:
“去请后屯的周老太太。”
“周老太太?那个看香的?”
“嗯。就说她李家二鬼求她。今夜子时之前,她要是能来,我这条命,就算捡回来了。”
—
周老太太来了。
七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,拄着一根桃木棍,裹着一件黑棉袄,进得门来一眼就看见那箱子。
她没凑近,站在堂屋中央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——
那话让在场的人,汗毛都竖起来了:
“——这不是李家的二小子能惹的东西。这是黑松林里头的老辈子。”
她问张财主:”你家这三年的寒衣节大祭,请过什么没有?”
张财主愣了半天:”没有啊……就是杀了一口猪,蒸了几屉馒头……”
周老太太摇头:”不止。”
她拄着桃木棍走到那箱子跟前,伸出三根手指,搭在箱盖上头,闭上眼睛。
半晌,她睁开眼,叹了口气。
“——你家死去三年的老太太,有一桩心愿,没了。”
张财主一下子跪了下去:”周老太太,您说!”
周老太太说:
“你家老太太活着的时候,给她二闺女订过一门亲。那二闺女——就是那个没嫁成的二丫头——后来投了黑松林外头的老井了。”
“你家老太太咽气之前,一直念叨一件事——”
“她说,她对不起她二闺女,没给她找个人家。”
“——这台皮影戏,请的不是你娘的魂。”
“——是你那二闺女的。”
—
张家窑的人这才想起来——张财主确实有个二妹妹,排行老二,从小脑子就不大灵光,十六岁那年冬天投了井。打捞上来的时候,井边上的黑松林落了满地的雪。
她没订成亲。
她穿着大红的衣裳死的。
——那是她娘给她做的那身嫁衣。
—
周老太太说,今夜子时,得在黑松林外头的老井边上,给那二闺女立一个牌位,烧三炷香,再把那箱子里的纸人,搁在井边上烧给她。
“她要的不是听戏。”
“她要的是,有人认她这门亲。”
张财主愣了半天,”扑通”一下跪在雪地里,磕了三个响头,叫了一声——
“——妹妹。”
—
子时,黑松林外头,老井边上。
李二鬼打开了箱子。
那个红嫁衣的纸人,静静地躺在里头。
——可那缕乌黑的头发,已经不在盖头底下了。
——那头发缠在了箱子的把手上,像是一只手,紧紧地攥着,不肯松开。
周老太太拿桃木棍轻轻一挑,那缕头发才散开。
李二鬼把那纸人搁在井边上的雪地里,点了火。
火苗子是红的。
那纸人在火里头——
——立了起来。
它自己站了起来,规规矩矩的,站在火里头,像是真有个人在那火里头站着。
火苗窜起来一人多高,热浪扑在脸上,可那雪——
那纸人脚底下的雪,一圈一圈地融化,又一圈一圈地重新冻上。
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。
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烧干净。
周老太太把那一捧灰,用红布包起来,搁进了井里头。
李二鬼背起他的箱子,跟瘸子张、老孙、小哑巴,走进了黑松林。
——那一晚,月亮特别亮。
张家窑的人说,他们听见黑松林里头,隐隐约约地,传出来一段胡琴。
那胡琴拉的是《天仙配》。
——是送那二闺女的。
—
于叔讲到这里,烟袋锅子里的火早灭了。
我问他:”后来呢?李二鬼那班子出来没?”
于叔摇了摇头。
“第二天早上,黑松林外头的雪地里,多了一行脚印——从李二鬼的马车那儿,一直通到井边上。”
“脚印是一个小脚女人的。穿的是绣花鞋。”
“——那脚印,走到井边上,就没了。”
“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