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凤城边墙外头的柳家沟落了头一场大雪。
柳家沟坐落在凤凰山脚下,离最近的镇子也有二十来里地,全村三十来户人家,多半姓柳,听老人讲,都是当年修边墙时留下来的戍卒后裔。村里有一户,叫柳奉先,家里四口人,他媳妇赵氏,一双儿女,大的七岁,小的三岁。柳奉先在镇上扛活,一月回来一两回,家里就剩赵氏一个人拉扯孩子。
赵氏是山东逃荒过来的女人,二十岁出头,生得不算俊,但也耐看,说话轻声细语的,左邻右舍都夸她是个贤惠媳妇。
那天她把两个孩子哄睡了,自己坐在炕沿上做针线。油灯拨得亮堂堂的,她纳着一双小孩子的鞋底,纳着纳着,外头起了风。
风呜呜咽咽地从山那边刮过来,刮得窗纸哗哗响。
赵氏抬头看了一眼窗户,没当回事,又低下头。
可她纳着纳着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炕沿那头,隐约有个东西。
她揉了揉眼,仔细一看——炕沿最里边的角落,搁着一只绣花鞋。
红底子,黑面子,鞋尖上头绣着一朵牡丹。
赵氏愣住了。
她清清楚楚记得,炕上收拾得干干净净,没搁任何东西。再者说,柳奉先常年穿的是千层底布鞋,那鞋是她自己做的,样式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;她自己也是山东做派,大襟袄配布鞋,谁穿过绣花的?
她手里还捏着针,一时没敢动,就那么盯着那只鞋。
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那只鞋一动不动,也不像是风吹进来的。
她心里一阵发毛,硬着头皮伸手去摸——
手指一触,那鞋是凉的,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外头雪地里捡回来似的。
赵氏打了个激灵,赶紧把那鞋扫到炕沿下头去,又顺手把炕扫了一遍,里里外外看了看,再没别的了。她把门闩插上,又拿顶门杠顶死,回身去守孩子,一宿没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她问邻居周嫂子:”嫂子,咱这村里,谁穿过绣花鞋?”
周嫂子一愣:”啥绣花鞋?”
赵氏把昨儿晚上的事说了。
周嫂子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道:”妹子,这话你别乱打听。”
赵氏更糊涂了:”咋了?”
周嫂子犹豫了一会儿,拉她进了自家屋,关了门,这才说:”你嫁过来晚,有些事不知道。咱这柳家沟,早年间有个柳寡妇,是奉先的堂嫂。她男人没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个小子。后来那小子长大了,娶了媳妇,她就一个人过日子。那媳妇嫌她脏,不给她洗衣裳,她就那么穿着。有一年腊月里头,她没了。死的时候,炕上就摆着一双绣花鞋。”
赵氏听得头皮发麻:”那……那鞋咋跑到我炕上了?”
周嫂子叹气:”我也不知道。按老辈人说法,她没得那年,奉先他爹正病着,没去送她。她心里有怨气,这几年,时不时就闹一回。前年奉先他三叔家,也出过一回——半夜起来添灯油,灶台边上搁着一双小孩的虎头鞋,鞋里头还塞着一团黄纸。”
赵氏脸色煞白。
周嫂子又道:”不过你也别太怕。她不是恶鬼,就是心里有想不开的事。你要是再碰见,就给她烧点纸,说几句软话,兴许就过去了。”
赵氏点点头,可心里还是不踏实。
当夜,柳奉先正好从镇上回来。
赵氏把这事说了,柳奉先皱眉:”你怕是看花了眼,炕上哪来的鞋?”
“我亲手摸着的,凉的。”赵氏说。
柳奉先是个闷性子,没多说,只道:”明儿我把炕重新收拾一下,褥子都换换。”
可第二天,赵氏收拾炕的时候,又看见了。
还是在炕沿最里边的角落。
还是那只绣花鞋。
红底子,黑面子,鞋尖上一朵牡丹。
赵氏这回没敢动,喊柳奉先来看。
柳奉先进屋一看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
他是个闷人,不爱说话,可这回,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嘟囔了一句:”咋又是这物件。”
赵氏问:”你认得?”
柳奉先没接话,从兜里掏出火柴,把那鞋夹起来,扔进灶膛里烧了。
鞋烧着的时候,一股子焦糊味,赵氏说那味儿不是棉布的味,倒像是烧头发。
烧完之后,柳奉先闷了半天,才开口:”这事你别管了。明儿我去镇上,多买点纸钱,我自个儿处理。”
赵氏还想问,可看柳奉先那张脸黑得吓人,就没敢再问。
可事情没完。
第三天夜里,赵氏起来给孩子把尿。
她刚一下地,脚底踩着了个东西。
低头一看——
又是那只绣花鞋。
这回不在炕沿,搁在炕沿下头,正正好好搁在她下地的那个位置。
鞋里头,还塞着一团黄纸。
赵氏这回没忍住,”啊”地一声就叫出来了。
柳奉先惊醒,一把抓住她手腕:”咋了?”
赵氏指着地上那只鞋,话都说不囫囵。
柳奉先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铁青,半天没言语。
末了,他把那只鞋又烧了,又在院子里烧了一大堆纸钱,跪在当院地,冲着西边磕了三个头,嘴里嘟嘟囔囔念了几句——赵氏没听清念的是啥。
可这一宿之后,那只鞋没再出现。
一晃,到了腊月二十九。
柳奉先他三叔柳奉德,忽然上门来了。
柳奉德是个胡子拉碴的庄稼人,平时不爱串门,这回来得奇怪,进门就问:”奉先,嫂子,你家腊月里,可出过啥邪乎事?”
赵氏心里咯噔一下。
柳奉先没答话,反问:”三叔,咋了?”
柳奉德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从兜里掏出一只鞋——
红底子,黑面子,鞋尖上一朵牡丹。
柳奉先脸色一变。
柳奉德说:”昨儿半夜,这鞋搁在我家灶台上。我以为是眼花,可今儿一早,又在我家水缸盖子上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”奉先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你堂嫂柳寡妇,是奉德我爹的亲侄女。她死得憋屈,我爹临终前念叨过一回。说她这辈子最惦记的,就是奉先家那两间正房——当年分家,她没分着,一直记恨在心。我爹说,她没的不是时候,心里有想不开的事。”
柳奉先沉默半晌,问:”三叔,你说咋办?”
柳奉德摇头:”我也不知道。这几年,咱两家都出过这物件。我寻思着,咱两家凑一凑,请个人来看看。”
柳奉先没吱声。
赵氏忍不住问:”那鞋,她图啥?”
柳奉德苦笑:”嫂子,她图啥,我也不知道。可老辈人讲过一句话——她要是图钱,早就闹大动静了。她就是想让你们记着她。”
赵氏听得心里发酸,又有点发毛。
那年三十,柳奉先和柳奉德两家凑钱,请了镇上一个姓魏的阴阳先生来看。
魏先生七十多了,瞎了一只眼,走路拄着根棍子,进屋先烧了三炷香,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指着西边一间空屋说:”这儿,埋过她一件衣裳。”
柳奉先愣了:”啥衣裳?”
魏先生说:”她当年死的时候,穿着一件红袄。可那袄不是她的——是你娘借给她的。她死之后,袄没还。你娘心里过意不去,一直念叨。”
柳奉先脸色变了。
魏先生又说:”她不是要害你们。她就是想把那袄要回去。”
末了,魏先生让柳奉先把那间空屋挖开,挖了二尺深,果然挖出一个布包。布包里,是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,叠得整整齐齐。
魏先生让柳奉先把那棉袄抱到村西头空地上,连同纸钱一起烧了。
烧的时候,赵氏说,她看见火里头有个影子晃了一下。
可她没敢跟旁人说。
这之后,那只绣花鞋再没出现过。
只是每年腊月里,赵氏都习惯在炕沿上多看一眼。
她有时候想,那位没见面的堂嫂,这一辈子,到底图个啥呢?
是图一件袄,还是图一句软话?
她想不清。
后来,柳奉先他三叔柳奉德,跟她讲了一件事。
说是那年分家,柳奉先他爹分了正房,柳寡妇分了偏房。柳寡妇的儿子娶了媳妇,嫌偏房冷,要把正房换过来。柳奉先他爹没答应。两家就为这事,结了怨。
柳寡妇死后,她儿子也没能把正房要回来。
魏先生讲:”她这口气,憋了好几十年了。”
赵氏听完,半晌没言语。
柳家沟的老人讲,奉先家的正房,后来再没出过邪乎事。
只是那间空屋,柳奉先一直没再盖房子,就那么空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