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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边墙异闻·第七十三篇:狐引——那人影为何只跟到墙根

柳条边事, 2 8 月, 2026

那年腊月,辽北边墙外头的柳家窝棚出了桩怪事。

说怪也不怪,柳家窝棚本来就是个怪事扎堆的地方,挨着边墙,墙里头墙外头,隔着的不光是土石,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但那年腊月的事,连村里最见多识广的赵瘸子都说不清。

柳家窝棚有个后生叫柳二黑,二十出头,光棍一条,跟着他爹在墙根底下刨药材过活。那年冬天雪大,封了山,刨不到什么值钱货,柳二黑就隔三差五往凤城那边的集市跑,贩点皮子山货换粮。

出事那天,是腊月初八,刚过小寒。

柳二黑一大早揣了几个窝头就出了门,走的是老道,穿过墙豁子,往南翻山。他娘站在门口喊,说二黑你今儿别走那条道,前几日赵瘸子说那边墙根底下不太干净。柳二黑嘴上应着,心里没当回事——他从小在这道儿上跑,什么没见过。

走到半道,天就阴了下来。关外的冬天,日头本来就短,阴天更显得暗沉沉的,山道两边的树挂满了霜,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,砸在雪地上。

柳二黑正低头赶路,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。

是铃铛声。

叮铃——叮铃——

清脆,但不响亮,像是挂在一抬小轿上的那种小铜铃。可这荒山野岭的,哪来的轿子?柳二黑停下脚,眯着眼往前瞅。

山道上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

铃铛声还在响,柳二黑往左走了几步,铃声跟着往左;往右走几步,铃声跟着往右。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他想起老辈人讲的,说关外山里有些东西专门拿铃铛引人,你顺着铃声走,走到哪算哪,等你回过神来,人已经在墙那头了。

柳二黑没动。

他蹲下来,从背筐里摸出一根麻绳,这是他爹给的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能辟邪。他把麻绳在腰上缠了三圈,又把剩下的那头咬在嘴里。

铃声忽然停了。

前头的雪地里,多了一团白。

柳二黑揉了揉眼,看清了——是个穿白毛褂子的人,不对,不是人,是个影子,没脚,就那么悬在雪地上头,离地半尺多高。影子的脸看不清,五官模模糊糊的,但柳二黑能感觉到,那东西在看他。

他心里明白,这玩意儿不能搭话,一搭话魂就得勾走一半。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跟他讲——

“二黑啊,关外这地方,有些东西你看见就看见了,千万别叫它看见你看见。”

柳二黑假装没看见,低头整理背筐,拿手抠了抠筐底沾的泥。那团白影就那么悬着,也不走,也不靠前,就那么杵在三丈开外。

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,白影忽然动了。

不是往前走,是往后——往边墙那边退。

柳二黑心里好奇,抬头瞅了一眼。这一瞅不要紧,那白影的脸忽然清晰了——是个女人,脸白得像纸,两只眼睛黑得没有底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
柳二黑吓得一激灵,扭过头去,再不敢看。

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压根没踩着什么东西。脚步声一路跟着他,从山道跟到墙根底下,又从墙根底下跟到墙豁子边上。

到了墙豁子边,柳二黑站住了。

他爹讲过——边墙是界限,墙里头是人,墙外头不一定都是人,但也不是所有墙外的都不能进墙里。能进墙里的,得是有人领的、有香火引的、有信物压着的。

柳二黑摸了摸腰上的麻绳——还在。

他硬着头皮迈进了墙豁子。

一进豁子,身后的脚步声就没了。

柳二黑回头看——豁子外头的雪地里,那团白影还悬着,但只悬在墙根外头,一步也没往里迈。它的脸又变得模糊了,五官混成了一团,只有那两只黑眼睛还死死盯着豁子这边。

柳二黑撒腿就往村里跑。

回到家,他娘一看他脸色就明白了几分——关外的娘们儿,哪个没点见识。柳二黑的娘没说话,默默去灶房烧了一锅水,又翻出柜底下一个布包,里头是一面老铜镜,据说是柳家窝棚立屯那会儿,老辈子从边墙上捡下来的。

柳二黑他娘把铜镜挂在门楣上,又在门槛外头撒了一道灶灰。

第二天,柳二黑发了三天高烧,烧得说胡话,一会儿叫”别跟着我”,一会儿喊”我没搭腔”。他娘请了村里看香的齐婆子来看,齐婆子点了一炷香,端详了半天,说:

“二黑这孩子,命不该绝。遇上的是个过路的,不是来索命的。但那东西为啥跟了他一路,我也说不清。”

齐婆子又问柳二黑他娘:”二黑那日,是不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?”

柳二黑他娘点头:”他跟我说,那东西的脸,他瞅了一眼。”

齐婆子叹了口气:”那就对了。关外有句话——’狐引不走空路,人看必留影’。二黑这一眼,那东西就认了他。但认归认,二黑腰上那根麻绳救了他——那绳子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,沾着老辈子几十年的烟火气,压得住。”

三天后,柳二黑退了烧,人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慢慢回来了。

他跟村里人讲了那一路的经过,大伙儿听完都倒吸凉气。有人问他,那白影到底是啥?是狐?是鬼?还是边墙里压着的什么东西?

柳二黑答不上来。他只记得那铃声、那没有脚的白毛褂子、那张白得像纸的脸,还有墙根外头那两只黑得没底的眼睛。

后来赵瘸子听说了这事,拄着拐来找柳二黑,问了他几个细节——

“那铃声响的时候,你心里想的是啥?”

柳二黑想了想:”我心里想的是——这铃声怪好听的。”

赵瘸子脸色变了,半天没说话。

临走时,赵瘸子撂下一句话:

“二黑啊,你知道不,那铃声响的时候,你心里一动念,就已经跟它走了半截了。剩下的半截,是那根麻绳拽回来的。你往后走这条道,把耳朵堵上。”

柳二黑照做了,往后每次走山道,都用棉絮把耳朵塞得严严实实。

他说,再也没听见过那铃声。

但有一回,他没塞耳朵——

是那年三月,他去凤城集市卖完皮子往回走,走到墙豁子边,天还没全黑,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笑。

是个女人的笑声,咯咯的,像铜铃。

柳二黑猛地回头——

墙根外头的雪地里,那团白影又出现了。

这回,它没看柳二黑。它低着头,蹲在雪地上,像是在……捡什么东西。

柳二黑定睛一看,它手里捧着的,是一块红绸布。

柳二黑没敢动,也没敢看太久。他转过身,迈过墙豁子,一路小跑回了家。

到家后,他跟他娘说了这事。他娘愣了半天,从柜底翻出一块红绸布——那是柳二黑他爹活着时候,从山道边捡回来的,说是给二黑将来娶媳妇用的。绸布压在柜底几十年,没人动过。

那天晚上,柳二黑他娘把那块绸布拿出来,对着烛火看了半天。

绸布的角上,多了一行小字,是针脚绣上去的,绣得很细——

“墙外等你。”

柳二黑他娘连夜把绸布烧了,又在院子里烧了三炷香。

第二天,柳二黑再去看那块绸布的灰烬——

灰是灰,没啥稀奇。

但灰堆里,多了一根白毛。

白毛很长,亮闪闪的,不是人的毛发。

柳家窝棚的老人讲,这事儿透着邪性,但谁也说不清那白影到底是个啥。

后来柳二黑娶了媳妇,是隔壁镇的,再没走过那条山道。

但每年腊月初八,他都会在自家门口挂一面老铜镜——

是他娘留下来的那面。

至于那根白毛,柳二黑他娘拿红布包着,埋在了墙根底下。

村里人问起来,柳二黑只说一句话:

“那东西没害我,我也惹不起它。往后的事,让它自己去吧。”

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个啥——是狐?是鬼?还是边墙里压着的某种执念?

柳家窝棚的老辈人讲不清,柳二黑自己也讲不清。

只知道,那墙根外头的雪地里,每年腊月,都有人听见隐约的铃声。

响一阵,就没了。

柳二黑说,那铃声不是给他听的。

是给墙里头,还惦记着墙外的人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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