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过小年,屯子里家家户户祭灶王爷。
老陈家的灶王爷供在西屋炕头,三十年前他爹在世时糊的,那张灶王爷的像糊得不算漂亮,纸都发黄了,可年年都摆着。今年祭完灶,老陈把供桌撤下来,端着那盘糖瓜往外走,打算拿去仓房搁着,明儿喂牛时顺手扔牛槽里。
仓房是屯子东头那三间土坯老房,比老陈岁数还大,房梁上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干苞米棒子,墙根儿底下堆着几口装稻种的缸,还有一副早年间挂马灯用的铁钩子,锈得通红。
门是那种两扇对开的木板门,门轴歪了,得使劲往上抬一抬才能推开。老陈左手端着盘,右手往上一抬,门嘎吱一声让出条缝。
他抬脚要迈进去,余光往门后扫了一眼——这一眼,就把他钉在了原地。
门后头,靠着门框的阴影里,伸出来一只手。
那只手干瘦,皮肤发青,像在水里泡过,又像在坟里埋过。手指头细长,指甲发黑,可就是那么规规矩矩地垂着,没抓门框,也没动。最让人头皮发麻的,是那只手的手腕上,缠着半截红绳。
红绳是老陈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——屯子里小孩子满月,姥姥家都得送一根红绳,系在手腕上压命。
老陈今年五十三岁,他自己手腕上,还系着一根呢。
“谁?”
老陈这一声喊得不算大,可仓房里头连个回音都没有。屋外头北风呜呜刮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那只手没动。
老陈站在门口,端着糖瓜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他这辈子听过不少屯子里的怪事,可轮到自己头上还是头一遭。他想起他爹活着时候总念叨一句话:**仓房是养命的地方,轻易别一个人去,更别一个人进里头说话。**
他没说话,又等了片刻,那只手还在。
老陈后脊梁发凉,他轻轻把盘子搁在门槛外头,转身就要回屋。脚刚迈出去,身后那只手动了——不是抓他,是那半截红绳,从手腕上一圈一圈地自己解开了。
绳子落在地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”嗒”。
老陈不敢回头,撒腿就往家跑。
回到家,他媳妇正坐在炕上纳鞋底,看他脸色不对,问咋了。老陈没敢说实话,只说仓房门轴坏了,明天找人修。
那天夜里,老陈没睡着。他翻来覆去琢磨那只手——那半截红绳,到底是给谁系的?他爹没的早,他娘拉扯他长大,他娘手腕上也常年系着一根红绳,可那根绳他娘咽气前亲手解下来,塞进了棺材里。
屯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**人死之前,要把压命的红绳解下来**。不解下来,下辈子还得接着压。
没解,会咋样?
老陈不敢往下想。
第二天一早,他叫上隔壁老周,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仓房。老周手里攥着一根挑水的扁担,老陈拎着一盏马灯。门推开,里头空空荡荡,墙根的缸还在,干苞米棒子还在,那副铁钩子还在。
门后头,干干净净。
那半截红绳也不见了。
老陈蹲下去,在地上摸了一圈,手指头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他捡起来一看,是一颗小孩儿戴的那种银锁片,正面刻着”长命百岁”,背面刻着”陈门王氏”。
他姓陈,他娘姓王。
老陈把这事跟屯子里几位老人讲了,老人们听完都不吭声。最后还是他二叔开了口,说可能是他娘走得急,那根红绳没解干净,留下了半截念头。他娘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这间仓房——那是他爹当年亲手盖的,盖完那年冬天,他爹就出门跑马帮,再没回来。
“你娘等了一辈子。”二叔抽着旱烟袋,眼圈红了,”等到咽气那天,还在问你爹回来没有。”
老陈攥着那块银锁片,好半天说不出话。
后来他把这事说给自家闺女听,闺女在城里念大学,听完笑着说爹你那是夜里没睡好,眼花了。老陈也没反驳,只把那块银锁片用红布包了,压在自家堂屋的香炉底下。
再后来,屯子里拆迁,老陈家那三间土坯老房包括那间仓房,一并拆了。
拆房那天,瓦匠在仓房地底下挖出一只陶罐,罐口用红布封着,红布上压着一块银锁片,跟老陈手里那块一模一样。
打开罐子,里头是一绺花白的头发,和一张发黄的纸条,纸条上就四个字:
**等他回来。**
那四个字,是老陈他爹的笔迹。
老陈那天没哭,也没说话。他把陶罐抱回了家,连同那块银锁片,一起埋在了他娘的坟前。
屯子里的人说,那间仓房,盖起来是为了等他爹回来;可他爹没回来,他娘也走了,这间屋子就成了一个等不到头的地方。
那半截红绳,到底是他娘留下的,还是他爹留下的?没人能说清。
老陈后来每年小年祭灶,都会多摆一碟糖瓜,放在门口。
**他说,那是给他爹的。**
至于那只手,那半截红绳,那只陶罐,屯子里的人都不愿再多提。老辈人只讲一句话:**仓房里的东西,都是心里放不下的事。**
可有些事,放下了,屋子还在;屋子没了,那根红绳还缠着。
至于缠着谁,谁也说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