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祭灶那日,柳条边开原边门外的雪下得齐膝深。边墙根下那个”神堂子”的小屋里,传出咚咚的腰铃声和沙哑的祷词。柳条边外几十里内的旗人、屯民、闯关东的汉人,都往这间小屋里挤——他们听说,赫连萨满要在年关前跳最后一次”野神”,替边墙内外的人消灾祈福。
小屋不大,地上铺着厚厚的桦树皮,西墙上挂着”堂子”——一尺见方的红布,里面裹着祖宗牌位和几根雕花的木条。屋里点着桦树皮油灯,烟气熏得人眼睛发涩。六十多岁的赫连萨满穿着满是铃铛的萨满服,头戴鹿角神帽,脸上的铜镜在灯下闪着幽光。
一更天,他开始烧”哈拉”——羊肩胛骨。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,裂出细纹。他眯着眼看那纹路,对站在边门两侧、把头冻得通红的站丁说:”这纹路好,今年开春雪大,边墙外头那些闯关东的汉人,能平平安安过完年。”站丁们面面相觑——按理说,旗人萨满不该给”边外人”祈福,可赫连萨满不管这些。
赫连萨满本姓赫连,祖上是从宁古塔迁来的满洲镶蓝旗。柳条边修起来那年,他才二十岁,跟着老萨满在边墙内外”走神”。那时候边墙刚筑好,高高的土墙插着柳条,边门处有站丁把守。墙里是龙兴之地,旗人耕猎;墙外是蒙古荒原,汉人开禁前少有人烟。赫连萨满那时候常常翻过边墙,到墙外给蒙古牧民”跳神治病”,也能换点羊皮、奶酒。
康熙三十六年,京城来了旨意,说柳条边外”发现”了流民,要严守边门,禁绝汉人出关。站丁们日夜巡逻,赫连萨满的”走神”路被堵了。他就在边门内侧盖了那个小神堂子,替边墙两边的人”跳神”——有时是边外的蒙古人偷偷递话进来,请他去;有时是边内的旗人家里有病人、有难产;有时是闯关东的汉人——虽然律例不允许,但总有人冒险翻墙进来,躲到他的神堂子边求”神药”。
“你们不怕官府查?”有站丁曾问他。
赫连萨满敲着腰铃说:”萨满的神,不分边内边外,只分有病没病。”
二更天,屋里挤满了人。靠墙的炕上坐着个四十多岁的汉人,衣衫褴褛,身旁跟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——是从山东登州府逃荒过来的,姓孙,闯关东路上翻了边墙,男人摔断了腿,肿得老粗,已经躺了五六天。赫连萨满让那男孩扶着他爹躺在地上,自己开始”跳神”。
他先是赤脚跳起,脚下踩着烧热的石头,烫得脚底冒烟。他一边跳一边念咒,铃铛和铜镜响成一片。跳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忽然停下来,从腰间抽出把短刀——那是”神刀”,刀身刻着符咒——对那汉人腿上一阵划拉,划出几道血口,挤出淤血。那汉人疼得直叫,男孩吓得直哭。赫连萨满不理会,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——据说是熊胆、麝香和草乌根磨的——敷在伤口上,又用桦树皮包好。
“这腿若能保住,三天后再来找我。若是化脓了,就别怪神不保佑。”他对那汉人说。
旁边一个旗人老太太偷偷塞给赫连萨满一块银角子——那是她替儿子求的,儿子的马惊了,把人甩在边墙下,摔得吐血。赫连萨满收下银角子,从神堂子的供桌上取下一块”神石”——其实是块普通的河卵石,但常年被香火熏着,被人摸得油亮——递给那老太太:”回去用红布裹着,挂在你儿子床头,七天不能见水。”
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三更天,赫连萨满已经跳得满头大汗。围观的几十个人里,有站丁、有旗人、有蒙古人、有那个汉人一家,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边民。萨满的鼓声渐渐缓下来,他盘腿坐在炕上,大口喘着气。一个站丁递上奶茶,他喝了几口,对众人说:”边墙是土的,人是肉的。土墙挡得住腿脚,挡不住魂灵。我这神堂子,墙里墙外的人都来,那就是墙两边都平安。若是只许一边来,那就是神不答应。”
那年关东大旱,到了春天,柳条边外的蒙古草原上死了不少牛羊,但边墙内外的百姓大多平安。赫连萨满的名声越传越远,连盛京将军府都有人来请他”跳神”——但他不去,说”神堂子在边门,我就守着边门”。
后来,那个姓孙的汉人腿保住了,带着儿子在边墙外开了几亩荒地。每年腊月二十三,他都让儿子来给赫连萨满送一袋小米。赫连萨满去世那年,那儿子已经四十多岁,背着一袋新小米从墙外赶来,跪在神堂子前哭得像个孩子。
神堂子后来塌了,边墙也只剩下几段土垄。没人记得那个通灵的萨满,也没人知道,那个小屋曾收留过多少边墙内外绝望的人。只有偶尔从地里翻出的碎铜镜和鹿角片,仿佛还在替那个在边墙下跳了一辈子神的老萨满,守护着墙里墙外的魂灵。
三百年后,柳条边遗址的考古队在那片神堂子的旧址上,挖出了一些萨满的遗物——铜镜、铃铛、神帽上的鹿角,还有几块烧过的羊肩胛骨。考古队员不知道,这些骨头里曾藏着边墙内外百姓的祈愿——而那个跳了一辈子神的赫连萨满,他曾用这些骨头,替无数被土墙分隔的人,唱过同一支安魂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