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边墙外头三里地,有个屯子叫老鹳窝。
为啥叫这名,老辈人也说不太清。只说早年间这地方老鹳鸟多,落地时像一团团黑云压下来,把草甸子压得吱吱响。后来草甸子开成了田,老鹳鸟反倒没了影,只剩这名字空落落挂着。
屯中有个寡妇,姓吴,村里人都唤她吴氏。男人去关里贩皮货,一走三年,音讯皆无。她带着个六岁的儿子柱子,住在屯西头一个土坯院里,门前一棵老榆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裂缝里常年渗出黑乎乎的树浆。
那年腊月廿三,小年。
吴氏在灶房熬冻皮子——她靠着给人家缝缝补补、浆洗皮货过活。柱子一个人在院里堆雪人,玩得鼻涕拉瞎的。
天擦黑时,柱子忽然跑了进来。
“娘,娘,墙头上有个人。”
“啥人?”吴氏一边拿棒槌敲着冻得梆硬的皮子,一边随口问。
“一个人,没穿衣裳。”柱子比划着,”就在咱家院墙头上,半截身子。”
吴氏手里的棒槌顿住了。
她慢慢放下活计,走到门口,扶着门框朝外瞅。暮色里,院墙头光秃秃的,只有那棵老榆树的枝丫黑黢黢伸向半空。
“净瞎说。”她回头嗔了柱子一眼,”回家吃饺子。”
柱子眨巴眨巴眼,似乎自己也有点拿不准了。
饺子是酸菜馅的。柱子吃饱了,趴在炕上玩吴氏给他缝的布老虎,吴氏在灶房收拾完,进屋时顺手把灯挑了挑。
屋外起了风,老榆树的枝丫刮得玻璃窗户沙沙响。
吴氏上炕要吹灯的时候,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不是风。
是那种拖拖沓沓的脚步声,像是穿着棉裤在雪地里慢慢蹭。
她屏住气听。
脚步声走到窗户根底下,停住了。
屋里灯还亮着。吴氏没敢下炕,只是悄悄伸手把柱子的被角往上拽了拽。柱子已经迷糊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饺子汤。
吴氏就这么坐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半晌,外头有人敲窗户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。”
三下。指节敲玻璃的动静,又闷又脆。
吴氏头皮一炸。
她没吱声,只是把身子往里挪了挪,死死盯着窗户。窗户纸糊得严实,外头啥也瞅不见。
过了一刻,又敲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。”
还是三下。
吴氏开口了,嗓子发紧:”谁?”
外头没应声。
她鼓起勇气伸手去揭窗户纸,刚摸到纸角,外头忽然没了动静。等她竖起耳朵再听,连那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也没了。
夜里安静得吓人。
吴氏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了屯里有名望的赵三爷。赵三爷懂点旧黄历,会看几眼阴阳,但凡谁家有点啥事,都爱找他给拿个章程。
赵三爷听完,嘬了嘬牙花子:”你看见半截身子在墙头?”
“是柱子先瞅见的。”吴氏说,”我没瞅见影,但我听见了动静。”
赵三爷问:”敲窗户?”
“敲窗户。”
赵三爷沉吟半晌:”半夜敲窗,三下不歇,这事儿……这样,我让你嫂子给你剪一沓纸钱,你今晚子时在院墙根烧了,对着墙头磕三个头。我再给你画道符,压在门槛底下。兴许管用。”
吴氏连忙道谢。
当天晚上子时,吴氏在院墙根烧了纸,又磕了头。屋里门槛底下也压上了符。她抱着柱子睡,心里稍稳了稳。
可到了后半夜,又来了。
还是那拖拖沓沓的脚步声。
还是那三下敲门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。”
吴氏这回没问谁。她把柱子紧紧搂在怀里,瞪着眼听。
敲门声停下后,外头响起一个动静——是那种喉咙里挤出来的、断断续续的动静,听不清是说啥,又像是含混地呻吟。
天亮后,吴氏去找赵三爷。
赵三爷在家里喝着闷酒,脸色蜡黄。他看见吴氏,眼皮跳了跳:”又来了?”
“又来了。”吴氏说,”三爷,这到底是啥物件?”
赵三爷抹了把脸,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旧册子,翻了几页,念了一句:”墙头有影半截身,窗前三叩讨香焚。”
念完他合上册子,半天没吱声。
“三爷?”
“我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种东西。”赵三爷声音压得极低,”说是早年间边墙外有流民,死得冤,身子不全,没法投胎。逢人就敲窗,敲三下,是来讨一炷香。”
“讨香?”吴氏打了个寒颤。
“嗯。得烧。还得给立个小牌位,写上’有求之魂’。香不能断,断了它就恼了。”
吴氏照做了。
从那天起,她每天早晚在院墙根的小龛里上一炷香。香是小指粗的棒香,插在一个破碗里,碗底下垫着黄纸。龛是用土坯垒的,半截身子高,里头立着个小木牌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”有求之魂”四个字。
说来也怪,自打立了龛,那脚步声和敲门声再没响过。
吴氏过了几个月安生日子。
可是到了来年开春,屯子里开始出怪事。
先是屯东头老孙家的猪,一窝下了六只崽,死了五只,剩下那只活过了三天,自己撞死在墙根下。
然后是屯西头李寡妇家的闺女,半夜睡觉时忽然坐起来,光着脚走到院子里,绕着水井转了三圈,又回去躺下。第二天问她,她说梦见自己嫁给一个没鼻子的人。
事情越传越邪乎,老鹳窝屯的人坐不住了。
大伙凑钱请了个”二神”——不是出马仙那种,是专门办这档子事的香头。香头来了一瞅吴氏家墙根那个龛,脸色当下就变了。
“这是谁让你立的?”
吴氏把赵三爷的话学说了一遍。
香头跺脚:”胡闹!这哪是有求之魂,这是讨替的!”
“讨替?”吴氏愣住了。
“它不是来讨香,是来讨身子。”香头指着那龛,”你家娃娃六岁,正是换骨的年纪。它先看上了你家娃娃。等香一断,它就来拉你娃娃的魂,拉走一半补自己那一截身子。”
吴氏脸当时就白了。
“那咋整?”
香头说他能办,但得把那龛砸了,木牌烧了,碗里的香灰埋到十字路口,还得请他做三天法事,把那东西送走。
吴氏当场点头。
法事做到第二天夜里,出了岔子。
香头在院里跳大神,跳到一半,忽然站着不动了。他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墙头,嘴一张一合,像是有啥东西在借他的嘴说话。
“吴家嫂子——”他嗓子里挤出一个陌生的动静,是个女人声,细细的,带着股子幽怨,”我冷。冷了好几年。你让我进来暖暖,行不?”
吴氏躲在屋里,捂住了柱子的耳朵。
柱子却在那儿喃喃自语:”那个姨,那个姨又来了。”
吴氏没敢让孩子把话说完。
法事做完后,那个龛没了,墙根清清爽爽,像啥也没发生。
香头临走时嘱咐吴氏:娃娃最好寄养到关里去,离这儿越远越好。等柱子满了十二岁,再接回来。
吴氏后来真带着柱子去了关里。
她家那院土坯房空了好几年。后来有人搬进去过,再后来又搬走了。屯里人讲,那房子到夜里还能听见动静,可住的人都说啥也没听见。
那棵老榆树后来也没了。听说是哪年发大水,连根冲走的。
吴氏和柱子再没回过老鹳窝。
有人讲她们母子落脚在辽阳一带,也有人讲去了更远的南边。没人说得清。
只是逢年过节,老辈人偶尔还会念叨起那个半截身子的故事,念叨完总会加上一句——
“讨啥都别讨身子,那玩意儿,讨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