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奉天以北,柳条边墙外头百十来里的金家窝棚,积雪封了道。天黑得早,刚过申时,老张家灶坑里的火就烧旺了。
老张叫张德厚,三十出头,光棍一条。爹娘走得早,留下这三间土房,外加院墙外头二亩薄田。他本是个木匠,手艺不赖,可那年头兵荒马乱,活儿少,便窝在家里猫冬,预备过了年再往奉天城里寻营生。
屋里就他一盏油灯。
炕烧得热乎,炕梢还搁着半壶烧酒、一碟子花生米。他盘腿坐着,正自斟自饮,听外头北风呜呜地刮,窗棂子上的糊窗纸被吹得一鼓一瘪。
酒过三巡,他觉着有些上头,正要吹灯躺下,忽听——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有人敲窗户。
不是敲门,是敲窗。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老张搁下酒盅,侧耳听了听。风这么大,怕是哪个过路的?他披了件棉袄,趿拉上鞋,走到窗前,隔着窗纸问了一声:
“谁?”
外头没人答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还是敲。
他挑开窗纸一角,探头往外看——院子里黑洞洞的,只有房檐下的冰溜子泛着点月色。哪儿有什么人影?
“怕是风刮的枯枝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把窗纸糊回去。
可刚一回身——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这回敲的是后墙。离炕沿不过三尺远。
老张头皮一炸。这三间土房他住了二十来年,墙里头什么样他清楚得很,就是一锹一镐干打垒的黄土墙,里头连个空洞都没有,哪来的后墙响动?
他抄起门后头的顶门棍,绕到屋后听了听,没动静。
回了屋,坐在炕沿上发呆。油灯的火苗子跳了跳,他揉了揉眼,定睛一看——
炕沿底下,多了一双鞋。
一双绣花鞋。
大红缎子面,鞋头上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,里头塞着棉,是那种新嫁娘才穿的。
可他一个光棍汉,屋里哪来的女人鞋?
老张蹲下身,把那双绣鞋拎起来,掂了掂,轻飘飘的,翻过来一看——鞋底是湿的,带着点泥,像是刚从外头进来的。他又看那炕沿,土坯上清清楚楚两道湿脚印,一左一右,并排着,印到炕里就没了。
“谁?”他又喊了一声,这回声音发颤。
屋里没人答。
油灯”噗”地一声灭了。
他站在原地,心跳得咚咚的,手里攥着顶门棍,半天不敢动。过了好一阵,他摸索着划了火柴,把灯重新点上。
灯火一亮,他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炕头的褥子上,拱起一个印子,像是有人躺在那儿,规规矩矩盖着被。可被窝里头——
是瘪的。
没人。
但那个印子分明是个人形。连头发压在枕头上的痕迹都有。
老张腿一软,差点没跪下。他这回是真怕了,跌跌撞撞冲出门去,连鞋都忘了换,光着脚踩在雪地里,直奔村东头赵瘸子家。
赵瘸子是个半吊子出马弟子,平日里给人看个香、叫个魂,村里人半信半疑。老张砸开门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事说了。
赵瘸子听完,沉吟半晌:”那女人——你认得不认得?”
“不认得啊!”老张快哭了,”我连个相好都没有,哪儿来的女人?”
“那绣鞋呢?搁哪了?”
“我……扔屋里了。”
赵瘸子骂了一声,从墙上摘下他那面鼓,又抓了一把黄纸,跟着老张就往回走。
到了一看,那双绣鞋还在炕沿底下放着,鞋底已经干了。
赵瘸子没敢动那鞋。他盘腿坐在屋地上,点上三炷香,又把黄纸在酒盅里点着,一边烧一边嘴里念念叨叨。烧完了,他抬起眼皮,对老张说:
“你家这房子,盖之前是不是压过什么东西?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他爹娘死得早,这些事他不大清楚。可他模模糊糊记得,娘在世时说过一句——这房基地,原是村西头李寡妇家的菜园子。
李寡妇是那年头村里唯一的外来户。民国十几年,关里闹饥荒,她跟着逃荒的人北上,走到金家窝棚,病在路边,被老张的爷爷救下,后来就嫁了村里一个姓李的光棍。没几年,那李姓男人得了痨病死了,李寡妇没儿没女,独自守着两间土房过活。
再后来——
再后来的事,老张的娘不让他多问。他只隐隐约约听人讲,那年腊月二十三,也是个小年夜,李寡妇的屋子走了水,烧了个精光。人没救出来,抬出来的时候,就剩一把骨头。
村里人怕邪性,把她埋在了房基地后头,三尺黄土,连个碑都没立。
老张家盖房那年,是李寡妇死了二十年后。
赵瘸子听完这话,脸色变了:”我说呢。那绣鞋——是她的嫁妆。那天走水,她脚上穿着的,就是这双。”
“那她……她找我干啥?”老张牙关打战。
赵瘸子没接话,只把那三炷香插在炕沿下的地上,又烧了一道符。临走时撂下一句:
“明儿一早,你去她坟前烧点纸,念叨念叨。就说——房子是借的,您要是嫌挤,我们挪。”
老张一夜没敢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着赵瘸子说的,揣了一刀黄纸,摸到村西头那个没有碑的土包前。纸烧了一半,风忽然改了向,往他脸上扑。他眯着眼念叨:
“李大娘,房子是我们借的,您要是嫌挤——”
话没说完,纸灰自己旋了个圈,卷到了他脚面上。
老张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家。
可奇怪的是,自那以后,那绣鞋再没出现过。敲窗、敲墙、炕上的印子,也都没了。
只是每到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,老张家屋里,总比旁人家冷上几分。村里人讲,那是李家寡妇年年回来看看——看看这房子还在不在,看看这家人,还记不记得她。
后来老张家搬去了奉天城,那三间土房空了下来。再后来,听说房子塌了半边,再后来,连墙基都让开荒的人刨了。
只是当年金家窝棚的老辈人讲,那片地,种什么都不出。庄稼长得又黄又瘦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。
再后来,就没人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