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东北这旮沓,提起柳条边,老辈人都知道,那是清朝皇上画的一条线,插柳结绳,说是封禁龙兴之地,不让汉人进关外开荒种地。可你琢磨琢磨,几百里长的边墙,能挡得住人么?挡不住的。山里头有参,林子里有兽,地底下有炭,有手艺的山东人、河北人,还是一拨一拨地偷摸过来了。他们一来,就在这边墙根底下的山沟沟里挖窑、烧炭、种点苞谷,安了家。
今儿个讲的,就是这些窑工的故事。
话说柳条边从辽宁新宾一直拉到到吉林那边,中间穿过好多山,老百姓管这山叫”边墙山”。边墙两侧,原则上不许有汉人住,可实际上哪管得了那么多?山里头散落着不少小村子,啥名都有——”东窑”、”西窑”、”破窑沟”、”炭窑屯”,一听这名儿,就知道是烧炭的、烧砖的、烧瓦的匠人在那儿待过。
就说这”破窑沟”吧。早年间那地方只有几户人家,都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姓孙的、姓李的。听说祖上是闯关东的,从龙口那边坐船到营口,再一路往北走,走到边墙根底下,看见这山沟里头有土、有水、有柴火,就停下不走了。搭个窝棚,开几亩荒地,种点高粱、谷子,再挖个土窑,冬天烧木炭拉到山外头去换粮食。一来二去,这沟里头人越来越多,慢慢就成了个小屯子。
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,他年轻时候还去过那个破窑沟。说那时候沟里头有二十多户人家,家家都有窑。烧炭的窑叫”炭窑”,烧砖的叫”砖窑”,还有专门烧石灰的”灰窑”。最兴旺的时候,整个山沟里头烟囱林立,白天看像蒸笼,夜里看像灯笼,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呛人的烟味儿。
爷爷说,那时候窑工的日子苦哇。冬天最遭罪,要进山砍木头,备下一年烧窑用的料。东北的冬天,冷得邪乎,零下三十多度滴水成冰,窑工们裹着老羊皮袄,穿着”嘎啦”鞋(就是用牛皮或猪皮缝的鞋,里头垫乌拉草),大早上顶着星星就进山了。渴了,抓把雪塞嘴里;饿了,啃两口冻得硬邦邦的苞米面大饼子。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裂的口子往外渗血,拿破布条缠缠接着干。
砍回来的木头堆在窑边,等开春化冻了就开始装窑烧炭。装窑是个技术活,木头咋码、码多紧、留多大空隙,都有讲究。码不好,烧出来的炭不是”夹生”就是”过火”,卖不上价。点火以后,更不能离人,得日夜守着,看火候、加柴、添水,稍不留神,一窑炭就毁了。
那时候烧炭最怕两样东西:一是下雨天,窑里头受潮,整窑炭都得废;二是胡子(土匪)。窑工身上没多少钱,可炭值钱啊,运到山外头能卖个好价钱。胡子专门在半道上等着,劫了炭不说,连窑工身上的破棉袄都给扒走。
爷爷说他有个朋友姓赵,人称赵三哥,就是破窑沟的窑工头儿,手底下管着十几个窑工。赵三哥人实在,烤出来的炭质量好,远近有名。可这人命苦,四十多岁就得了”痨病”(肺病),估计是常年吸窑烟落下的。病了以后还硬撑着干活,后来起不来炕了,临死前把几个儿子叫到跟前说:”这沟里头,炭是能烧,但咱不能光指着烧炭。手里有点钱,置几亩地,种点粮食,老了才有个依靠。”他儿子们听他的话,后来果真买了几亩山坡地,虽然薄点,但种点耐旱的糜子、荞麦,饿不着。
后来啊,这沟里的人家越繁衍越多,地就不够种了,加上边墙的封禁时松时紧,有时候清政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屯子就慢慢扩展开来。到了民国年间,柳条边早就没人管了,成了摆设。边墙上的柳条都烂没了,土堆也平得差不多,可这名字还在——人们还管这地方叫”边墙里”、”边墙外”。
破窑沟后来也改名了,叫”炭窑村”,再后来公社化的时候又叫”炭窑大队”。窑还在烧,只不过从老式的土窑变成了新式的砖窑。烧炭的少了,烧砖烧瓦的多了,盖房子修墙用。
我小时候还见过那种老窑,在山根底下,半截入土,半截露在外头,拱形的顶,像趴着的大青牛。窑前头有个小院子,堆着劈好的柴火和晾着的木炭。烧窑的老人坐在窑门口晒太阳,手里拎着旱烟袋,眯缝着眼睛看天。要是你凑过去问他这窑多少年了,他会说:”打我爷爷那辈儿就有了。”
他还能给你讲好多故事。比如哪年发了大水,把窑冲毁了;哪年胡子进沟,把窑工的粮食都抢走了;哪年冬天太冷,冻死了两个窑工在外头;还有哪年闹土匪,为了护炭,窑工跟胡子打起来,死了人。
这些故事,没人会写在书上,但老辈人嘴里的东西,那是真正的”野史”。比方说爷爷就告诉我,乾隆年间修柳条边的时候,这附近有个姓佟的参户,人称”佟大把头”,家里有上千亩参地、几十个”参把子”(挖参的)。边墙封禁以后,他照样在山里挖参,谁都不敢管他,因为他跟边门上的官儿是亲戚。后来官儿倒台了,佟大把头也被抄了家,参地充公,子孙都散了,据说有一支就跑到破窑沟来避难,改了姓,靠烧炭度日。
这些故事,你说是真是假?没法考究。但口口相传的东西,总有几分影子在里头。
如今啊,柳条边早就没了影儿,窑也大多废弃了。炭窑村里只剩下几孔老窑,当年的遗迹,谁家盖房子缺砖了还会来拆几块。年轻人出去打工了,村子里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小孩。偶尔有城里头的人来”考察”啥柳条边遗址,开个车,拿着相机,拍几张照片,说两句”这地方有历史价值”,然后就走了。
可这沟里的人不管什么”历史价值”。他们只知道,老一辈在这地方流过汗、淌过血、死过人。这地方有他们祖宗的骨头,有他们的根。他们不指望谁来纪念,就是活着,在这儿活着,把日子过下去。
就像我爷爷说的:”人这一辈子,能在哪儿扎根,就哪儿是家。边墙根底下的窑地,那也是咱的家啊。”
这句话,说得朴实,也说得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