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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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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四十一三篇:边墙下的狐仙庙——张三爷与黄大仙的那些事儿

柳条边事, 15 6 月, 202620 6 月, 2026

要唠这个事儿啊,咱得先把话儿往回收个百八十年。话说在柳条边外头,有个不大不小的屯子,叫啥名儿呢?叫”边墙根底”。这屯子就在边墙根儿底下,离边门不远,拢共百十来户人家,靠着种点高粱、苞米、打点零工过活。屯子里头有座小庙,说是庙吧,其实就是个石头垒的窟窿,顶上盖几块树皮,旁边立着个木头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”有求必应”四个字。供的是谁呢?狐狸——黄大仙。

这黄大仙庙咋来的呢?那就得说说张三爷了。张三爷是光绪年间的边卒后代,他爷爷那辈儿就在边墙上站岗放哨,守着边门。满清倒台以后,边墙没人修了,柳条边也慢慢塌得差不多了,剩下些残垣断壁。张三爷他爹是个木匠,手艺不错,可惜命不长,四十来岁就没了,留下张三爷一个独苗。张三爷这人吧,性子有点邪乎,胆大,啥都敢碰。年轻时在山里采参挖棒槌,跟狐仙打过交道,自个儿也说不清是真是假,反正他说你听。

有一年腊月里,张三爷从山里回来,路过个老坟圈子。那天黑灯瞎火的,风嗷嗷叫,雪片子打得脸生疼。他赶着个小爬犁,装着点皮子山货啥的,走到半道儿,爬犁轮子”咔嚓”一下卡住了——掉进个雪壳子里头。咋整呢?张三爷跳下来扒拉半天,轮子陷得太深,使唤牛劲也拽不出来。正骂骂咧咧呢,就听旁边有人说话:”张三爷,咋这么没出息?”

张三爷一激灵,回头一看,嚯,坟圈子边上蹲着个小老头。这老头穿一身黄不拉几的破棉袄,帽子压得挺低,看不清脸。张三爷心里直突突:这荒天野地的,哪来的人?可转念一想,咱是啥人?柳条边外长大的汉子,怕过啥?就硬着头皮说:”你是谁?咋知道我名字?”那老头嘿嘿一笑:”我是谁不重要,关键是我能帮你。”说着就站起来,帮张三爷把爬犁从雪壳子里头拽出来了。张三爷想道谢,一抬头,人没了。

打这以后,张三爷逢人就讲他遇着黄大仙了。村里人有的信有的不信,可张三爷认准了——这黄大仙就是胡家的老祖宗,本事大着呢,救苦救难。

到了民国十七年开春,张三爷家里出事了。他媳妇得了场大病,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,眼瞅着就剩一口气了。张三爷急得不行,想起那年雪地里遇见的老头,就琢磨:莫不是黄大仙点化我?于是他就上了趟山,在那老坟圈子边上摆了三炷香,烧了几刀黄纸,磕了三个响头,说:”黄大仙,我家那口子病得厉害,您要是有灵,保佑她平安,我张三爷给您立庙,供您一辈子。”

你猜咋着?当天晚上,他媳妇的病真就好转了。大夫第二天来一看,说:”奇了,昨儿个还是病入膏肓的模样,今儿个脉象咋这么稳当了?”过了半个月,他媳妇就能下炕干活了,跟没事儿人一样。

张三爷说话算话。他把自家后院腾出来一块地方,找了几个帮忙的,搬石头、和泥巴、垒了个小庙。别看庙小,有模有样的:正面供着个牌位,写着”胡三太爷之位”;两侧墙上画了些狐狸的模样,有站着的、有卧着的、有翘尾巴的,也不知道谁画的,反正挺像那么回事儿。庙前头还立了根木头杆子,挂了块红布,说是招魂幡。

庙盖好了,张三爷又张罗着弄了个”开光”的仪式。请了十里八乡有名的”出马仙”李老太太来给看看。李老太太一来,站在庙门口转了三圈,眉头一皱:”老张啊,你这庙立得有点邪乎,胡家的仙儿倒是请来了,可别的东西也跟着来了。”张三爷问咋整?李老太太说:”你得每年正月初一给仙儿上供,初十五再添点香火,另外每个月逢初一十五得烧纸。不然仙儿不高兴,后果你自个儿担着。”

张三爷满口答应。从那以后,每到初一十五,他都规规矩矩地烧香磕头。过年过节,还整俩菜、倒一盅酒搁在庙里头。你还别说,这庙灵验得很——谁家孩子吓着了,来这儿摸摸香灰,冲冲就好;谁家丢个鸡鸭啥的,来这儿念叨念叨,过几天自个儿就找着了;谁要是出门办事儿,来求一卦,准得很。

有一回,屯子里头老刘家的儿子在边门外的林子里头打围(打猎),一去三天没回来。老刘两口子急得不行,来庙里求黄大仙。张三爷就帮着出了个主意:让老刘回家炖只鸡,搁庙里头供上,然后自个儿回家睡觉,明儿个儿子准回来。老刘将信将疑,回去照办了。第二天一早,他儿子还真回来了——在林子里头迷了路,转了三天三夜,昨晚梦见个穿黄衣裳的老头给他指了条道儿。天亮了就顺那条道儿走出了林子。

打这以后,”边墙根底”的狐仙庙名声可就传出去了。周边十来个屯子的人,有个大事小情都来这儿求。逢年过节,那庙前头乌泱泱全是人,香灰都堆成了小山。张三爷也成了香主,香火钱他自个儿一分不花,全用在修庙、补墙、买香烛纸马上了。

可好景不长。到了伪满洲国那阵儿,康德二年的事儿吧,一个日本开拓团的官儿看上了这块地。说这地方风水好,要在这儿盖个什么”神社”。带着一帮人来拆庙,张三爷那脾气,”嗷”一下子就上来了,拎着把斧子就站在庙门口,说:”谁敢动一块石头,我先劈了他!”那几个日本人看他这架势,还真没敢动手。后来那个开拓团的官儿使了个坏,找了几个二鬼子,半夜偷偷把庙给点了。

张三爷那天晚上在炕上躺着,心里就咯噔一下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披上袄出门一看,后院火光冲天。他啥也没说,就那么站在火堆前头,一动不动看着,啥表情也没有——后来老辈儿人说,那是他这辈子最吓人的一次,脸跟铁似的。第二天,他在废墟里头扒拉出一块没烧完的牌位,用块破布包上,揣怀里了。

往后的日子,庙没了,张三爷也不说立庙的事儿了。可每到初一十五,他还是偷偷在自个儿屋里烧点纸,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儿。他活到了七十多岁,无疾而终。临咽气前,他把他儿子张二小叫到跟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布包,里头就那块没烧完的牌位。他跟儿子说:”你给我记着——这仙儿是真有的,咱不能忘。等将来日子好了,你还得把庙立起来。”

张二小点头应了。后来到了解放后,破除迷信那阵儿,谁还敢提立庙的事儿?张二小就把那块牌位用油纸包了又包,埋在自家院子里的枣树底下。一埋就是好几十年,等政策松了劲儿,他才把那牌位挖出来。可惜木头都朽了,一碰就碎。他叹了口气,把碎末儿撒在了枣树根儿底下。

如今那棵枣树还活着呢,长得挺粗、挺壮,年年结枣儿挺甜。屯子里头的老人们都说,那枣儿里头有张三爷的念想儿,也有黄大仙的灵性。年轻人们听了大多哈哈一笑,说老辈儿人迷信。可每到过年,还有人家在枣树底下烧张纸、倒盅酒,也说不清是祭张三爷还是祭黄大仙——或许,在他心里,这二位早就分不开了。

要说这柳条边上的故事啊,三天三夜也唠不完。有的邪乎、有的离奇、有的让人直起鸡皮疙瘩。可不管咋说,老辈儿人传下来的东西,不能全当封建迷信给否了。那年月,柳条边外的日子苦哈哈的,老百姓心里头没着没落,就盼着有个啥能信一信、求一求。张三爷也好,黄大仙也罢,都是那个年月里人们心里头的念想儿——就像那枣树底下的根儿,看着没了,其实还在土里头扎着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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